与正院那脉脉温情、灯火可亲的景象截然相反,青樱所居的“蘅清苑”此刻却是冷寂如冰,仿佛被遗忘在王府最偏僻的角落。
夜风穿过庭院,吹动枯萎的藤蔓,发出簌簌的声响,更添几分萧瑟。檐下的灯笼光线昏黄,在风中明明灭灭,映得廊下空无一人,连守夜的婆子也不知躲到哪里偷懒去了。
青樱独自坐在梳妆台前,面前的铜镜磨得光亮,清晰地映出一张精心描绘却难掩憔悴与落寞的脸庞。
她今日又换上了那身她自以为最能衬她气色、也最是醒目的玫红色旗装,头上簪环叮咚,是入府时姑母赏赐的点翠头面,华贵是华贵,却与这满室的冷清格格不入。然而无论她如何打扮,都等不来那个她想见的人。桌上的晚膳早己放凉,原封未动,如同她此刻冰冷的心。
白日里,她借口散步,刻意绕到正院附近,远远地便听见里面传来王爷和福晋的说笑声,虽然听不真切,但那融洽的氛围却像针一样刺着她的心。回来后,她又“无意”中听到两个小丫鬟在廊下窃窃私语,议论着王爷如何体贴福晋,如何亲自为福晋取小字“卿卿”,如何允诺福晋唤其乳名“元寿”,甚至如何连着多日宿在正院...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她的心里,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卿卿...元寿...”她对着镜中自己扭曲的面容,喃喃自语,语气中充满了酸涩与不甘,“凭什么...凭什么她富察琅嬅就能得到这一切?她不过是个道貌岸然、假惺惺的女人!”她死死攥着手中的一支金镶玉蝶恋花簪子,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那尖锐的簪尾几乎要刺破她的掌心。
强烈的嫉妒与失落如同毒蛇般啃噬着她的理智。她猛地拉开妆奁底层的一个小抽屉,里面珍而重之地放着一块半旧的、绣着歪歪扭扭翠竹的帕子,和一支早己干枯、颜色暗淡的梅花。这两样东西,成了她臆想中最重要的“物证”。
她不由自主地再次沉溺入自己编织的幻梦之中,试图用这虚妄的温暖来抵御现实的严寒。
“青梅竹马...墙头马上遥相顾...”她反复咀嚼着这几个曾经为了造势而散播,如今却连她自己都深信不疑的词语。她开始拼命在脑海中搜刮那些少得可怜、甚至模糊不清的记忆碎片,并赋予它们全新的、浪漫的解读。
似乎...似乎在她还很小的时候,约莫七八岁光景,随姑母入宫请安,曾在御花园的某个月洞门边,远远看见过一个穿着皇子服制、身形挺拔、眉眼依稀与现今王爷有几分相似的少年,在几个哈哈珠子和伴读的簇拥下匆匆走过?
当时她正举着一支刚摘的梅花玩耍,那少年路过时,目光似乎在她手中的梅花上停留了一瞬?还是她不小心掉了手中把玩的玉坠,那少年身边的随从好心替她拾起?记忆是如此的混乱且不可靠,但在她强烈的执念下,这些零星的、可能根本无关的片段,被无限地美化、放大、重组。
她仿佛真的看见,在那红墙黄瓦、白雪皑皑的冬日,年少英俊、眉眼含笑的王爷与她,一个骑着骏马从宫道那头而来,一个正顽皮地攀在墙头折那开得最好的梅花,遥遥相望,目光交汇的刹那,仿佛天地间只剩下彼此... 那该是何等浪漫动人、命中注定的场景!那支干枯的梅花,便是那日命运的见证!而那方帕子,定是日后某次宫中偶遇,她不小心跌倒时,王爷体贴地递给她拭泪的! 她完全忽略了,以她的身份,根本不可能有机会在宫中做出攀爬墙头这等失仪之举。
“王爷...”她对着镜中自己泪光点点、却闪烁着偏执光芒的眼睛,语气笃定而哀婉,“您心里一定是有青樱的,对不对?您冷落我,疏远我,定是因为富察氏家世显赫,您不得不虚与委蛇,暂时稳住她和她的家族!您斥责我的妆容,定是希望我能变得更完美,更配站在您身边,不让旁人挑了错处去!您不来看我,定是怕我成为福晋的眼中钉,是在保护我,免得我遭了暗算,对不对?”
她拿起那支干枯的梅花,放在鼻尖,仿佛还能闻到当年那虚幻的冷香。“您看,青樱一首留着您当年看过的梅花呢...您的心意,青樱都懂...都懂的...”她伏在妆台上,肩膀微微耸动,泪水滑落,晕开了脸上浓艳的胭脂,弄湿了那方所谓的“定情”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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