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嬅离开后，陆沐萍独自坐了很久。她想起入宫以来的种种：刚入宫时的惶恐，得宠时的欢喜，有孕时的幸福，还有徐瑛陪伴的那些日子……
若没有徐瑛，她这孕期该多难熬啊。
可也是因为徐瑛，她失去了孩子。
爱与恨，恩与怨，交织在一起，理不清，剪不断。
禁足期满那日，徐瑛早早起来。她沐浴更衣，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衣裙，头上只簪了一支银簪。她跪在佛前，最后念了一遍往生咒，才起身走向正殿。
正殿外，碧玉拦住了她：“秀常在，小主还没起。”
徐瑛跪在阶下：“我等着。”
这一等就是两个时辰。春日阳光暖洋洋的，可跪在石阶上，膝盖生疼。徐瑛咬牙忍着，一动不动。
殿内，陆沐萍其实早就醒了。碧玉进来禀报：“小主，秀常在还跪在外面。”
“让她跪着吧。”陆沐萍淡淡道。
又过了一个时辰，碧玉又进来：“小主，秀常在脸色发白，好像要晕倒了。”
陆沐萍心中一紧，手中的书掉在榻上。她想起徐瑛陪自己散步时，也是这么耐心，这么坚持……
“让她进来吧。”她终于道。
碧玉愣了愣，还是去传话了。
徐瑛走进殿时，几乎站不稳。她跪在陆沐萍榻前，磕了三个头，才抬头看她。
只一眼，她就哭了。陆沐萍瘦了很多，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哪还有之前圆润娇憨的模样？
“沐萍……对不起……”她泣不成声，“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起那些恶念，不该熏香，不该碰那株夹竹桃……你打我骂我都行，只求你别不理我……”
陆沐萍看着她，也哭了：“瑛姐姐……我的孩子没了……”
“我知道，我知道……”徐瑛膝行上前，握住她的手，“是我害的，是我欠你的。这辈子，下辈子，我都还你。只求你……别恨我……”
陆沐萍摇头：“我不恨你……我只是难过……”
二人相拥而泣。所有的委屈、痛苦、愧疚、不舍，都化作了眼泪。
碧玉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哭声，也抹起了眼泪。这些日子，小主虽然不说，但她知道，小主心里苦。如今哭出来，或许能好受些。
哭了许久，陆沐萍才渐渐止住泪。她看着徐瑛，轻声道：“瑛姐姐，我不恨你，但我也忘不了我的孩子。”
徐瑛点头：“我知道。我会用一辈子来补偿，来忏悔。”
“不必一辈子。”陆沐萍握住她的手，“我们还像以前那样，好不好？你陪我，我陪你，互相扶持。”
徐瑛愣住了：“你……你还肯信我？”
“我信。”陆沐萍眼中闪着泪光，“这些日子我想明白了，若连你都不能信，这深宫里，我还能信谁？”
徐瑛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紧紧抱住陆沐萍，像抱住失而复得的珍宝。
窗外，春光正好。
海棠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风中摇曳。
殿内的哭声渐渐停了，变成了低低的说话声。
碧玉轻轻推开门缝，看见徐瑛坐在榻边，正一勺一勺喂陆沐萍喝药。陆沐萍靠着枕头，虽然脸色还是苍白，但眼中有了些许光彩。
她悄悄关上门，退了出去。
院子里，阳光洒了一地。碧玉抬头看天，长长舒了口气。
也许，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禁足解除了，但徐瑛没有离开景阳宫。她搬回了西配殿，每日来正殿照顾陆沐萍。喂药、擦身、按摩、陪说话……事无巨细，亲力亲为。
陆沐萍的身子慢慢好转，脸上也有了血色。虽然失去孩子的伤痛还在，但有徐瑛陪着，那份痛似乎轻了一些。
这日午后，徐瑛陪陆沐萍在院子里晒太阳。海棠树下摆了张躺椅，陆沐萍靠在上面，徐瑛坐在旁边为她剥橘子。
“瑛姐姐，你说……那孩子会怪我吗？”陆沐萍忽然问。
徐瑛手一顿，轻声道：“不会的。她是来渡我们的，渡过了，她就去更好的地方了。”
陆沐萍眼中含泪：“真的吗？”
“真的。”徐瑛握住她的手，“我们要好好活着，连她的那份一起活。”
陆沐萍点头，靠在她肩上。
阳光透过海棠花洒下来，斑斑驳驳。两个女子相依相偎的身影，在春光里显得那么温暖，那么珍贵。
深宫之中，真情难得。
但若真有，便是照亮黑暗的光。
徐瑛想，她这辈子做过最后悔的事，就是起了那些恶念。但她做过最对的事，就是及时醒悟，真心待人。
虽然代价惨痛，但终究，她守住了那份真心。
也守住了，这个愿意原谅她的姐妹。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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