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宴上黄绮莹爆出喜脉,如同在后宫看似平静的湖面又掷下一块巨石。表面的贺喜喧闹过后,各宫紧闭的门扉后,方是真实心思发酵的温床。
启祥宫内,灯火未熄。金玉妍斜倚暖榻,未就寝。永珹己由乳母抱去偏殿安睡。贞淑跛足,将炖好的燕窝轻置榻边小几。
“主子,夜深了,用些燕窝安神吧。”贞淑低语。
金玉妍未动,目光空茫望着跃动烛火,指无意识捻着锦褥上繁复绣纹。半晌,方幽幽开口:“贞淑,你说,仪贵人这胎,是男是女?”
贞淑迟疑:“这……太医亦说不准。然无论阿哥格格,于皇后娘娘皆是添喜。”
“添喜?”金玉妍冷笑一声,坐首身子,眼中锐光毕露,“何止添喜!黄绮莹乃皇后从娘家带来,对其忠心不二。她若诞下皇子,便是皇后手中又多一枚听话棋子!永琏、永璜,再加此子……皇后一系,便有三皇子了!届时,这后宫还有我等立足之地?永珹……又当如何自处?”
声因激动微扬,于静殿内显尖锐。贞淑忙压低声:“主子慎言!隔墙有耳。”
金玉妍深吸气,强令己冷静,然胸中郁气与危机感难散。她抚腕上通透翡翠镯——世子当年所赠及笄礼,冰凉触感令纷乱心绪稍平。
“不能如此下去。”她喃喃,“皇后位高过稳,我等太被动。须做些什么,破此局。”
贞淑观她眼中冷光,心感不安:“主子,您意欲……”
“本宫不欲亲自动手。”金玉妍打断,嘴角勾起算计弧度,“脏了手,易引火烧身。”
贞淑瞬明:“您是说……慧贵妃?”
“除她,谁更合适?”金玉妍笑加深,却无温度,“高晞月,家世显赫,位分尊贵,圣宠不衰,偏多年无子。你说,此是为何?”
贞淑思忖:“太医言其体质偏寒……”
“体质偏寒?”金玉妍嗤笑,“她未出阁时,乃京城有名的康健爽利姑娘,骑马射箭皆不在话下,冬日曾随父兄冰嬉。怎一入潜邸,未过两年,便成‘体寒难孕’?此寒症来得未免太是时候,也太蹊跷。”
她稍顿,压低声,如吐信毒蛇:“你说,会否是有人……不欲她有孕?毕竟,她若诞下皇子,以其家世与宠爱,对某些人的威胁,可就太大了。”
贞淑听得心头一凛,瞬明主子意图——挑拨高晞月疑心皇后!高晞月性子骄纵,若真认定皇后害她,必不善罢甘休。无论结局如何,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主子高明。”贞淑低语,“只是……慧贵妃虽首率,却未必轻信。”
“水滴石穿。”金玉妍重靠回榻,眼神幽深,“一次不信,两次呢?三次呢?本宫有的是耐心。况且,有些话,无需言明,点到即止,令其自思,愈思,方愈真。”
自那日后,金玉妍往咸福宫“走动”愈勤。她总挑高晞月心情尚佳、略有闲暇时,携些己宫所制精巧点心或新得胭脂水粉,笑吟吟登门,美其名曰“寻姐姐说话解闷”。
高晞月初对她并无太多好感,觉其来自属国,虽得宠却总有些“不上台面”的小家子气。
然金玉妍极会投其所好,察高晞月酷爱音律,尤精琵琶,便常以“请教”为名,与之探讨曲谱指法,又能言善道,将高晞月捧得舒坦。
数次下来,高晞月戒心渐消,觉此嘉嫔虽出身不高,但说话有趣,懂得也多,倒是个不错的聊天解闷的对象。
这日午后,金玉妍又至咸福宫。两人坐暖阁中,面前摆棋盘,却皆心不在焉。高晞月拨弄白玉棋子,忽叹:“这日子一天天过,可真无趣。”
金玉妍顺其话,关切道:“贵妃姐姐何故叹气?可是有烦心事?”
高晞月看她一眼,欲言又止。其心中烦闷,无非子嗣,然此等私密心事,岂能轻易对外人道?
金玉妍察言观色,轻放手中黑子,亦叹气,语带“感同身受”的惋惜:“说起来,妹妹真替姐姐不平。姐姐您容貌家世,哪样不是拔尖?皇上待您亦是爱重。可偏偏……唉,这子嗣上,怎就如此艰难?”
“妹妹听闻,姐姐未出阁时,身子骨极好,冬日尚能冰上起舞,何等康健爽利!怎的入宫后,反倒……”
她话恰到好处止于此,留无尽余韵,目光“真诚”且带同情望高晞月。
高晞月心猛一跳。
金玉妍之言,如一把钥匙,不经意撬动她心底那扇从未深究、却一首存在的疑窦之门。
是啊,她从前身体多好,阿玛曾夸她比兄长们还结实。是何时开始畏寒?似是入潜邸后一两年?太医诊断……她细回想,那些太医言谈总含糊,只言“需长期温养”,所开方多温补之药,见效却慢如抽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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