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三年的春光,明媚得有些晃眼。御花园里繁花似锦,蜂喧蝶闹,连宫墙角隅的青苔都绿意盎然。然则,这片融融春意里,朝堂上却为着一桩“家事”,泛起了微澜。
这“家事”,关乎大阿哥永琏入学。
这日早朝,协办大学士张廷玉持笏出班,朗声奏道:“皇上,大阿哥永琏天性聪颖,仁孝早彰,今己年满三岁,正宜早定国本,启蒙向学。依祖宗成法,皇子年三岁即应入尚书房,习圣贤之道,学治国之方。臣恳请皇上早降明旨,择吉日令大阿哥进学,以安社稷臣民之心。”言辞恳切,引经据典,将皇子早入学与国本稳固紧密相连。
张廷玉一开口,几位汉臣老翰林相继附议,皆言皇子教育乃国之根本,宜早不宜迟。
御座之上,弘历面色平静。他明了这些老臣心思,永琏是嫡子,早慧懂事,在他们眼中乃未来储君不二人选,早入学,早受正统教育,早定名分,于国于朝皆是好事。
待几位大臣言毕,弘历方缓缓开口,声稳而力沉:“众卿所言,朕俱知晓。永琏乃朕之嫡子,朕对其期许,不逊众卿。”他稍顿,目光扫过殿下,“然,朕观永琏,虽天性聪颖,然终岁幼,筋骨未坚,性情亦偏静独。朕思之再三,以为皇子进学,非独诵读诗书,亦当强健体魄、涵养性情、敦睦兄弟。”
他音调微提,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朕意己决,永琏进学之事,暂缓一年。待来年此时,永璜、永璋年岁稍长,兄弟三人同入尚书房。彼此有伴,既可互相督促学业,更能自幼培养手足之情,岂不胜于独坐书斋、形影相吊?至于课业,朕将亲为启蒙,断不致耽搁。”
殿下顿时响起低低议论。延后皇子入学,尤其嫡皇子,前朝罕见。有恪守祖制老臣蹙眉,觉皇上过于“溺爱”;亦有心思活络者,暗忖皇上此举是否另有深意,譬如平衡嫡庶。
张廷玉欲再劝:“皇上,祖宗成法不可轻废,且大阿哥天资卓越,正宜及早雕琢……”
“张卿,”弘历打断,语气温和却坚定,“祖宗之法,亦需因时制宜。朕非废法,乃稍作变通。朕问尔等,是令三岁稚童枯坐终日、郁郁寡欢为善,亦或令其多享一年天伦,与兄弟相伴成长,待身心更健时再奋发向学为善?朕意己决,此事毋庸再议。”
皇帝把话说到这份上,且理由听来确为皇子身心健康计,张廷玉等虽觉不妥,亦不好强谏,只得躬身称是,退回班列。
长春宫
“皇上,”她奉上温茶,“推迟永琏入学,朝臣们会不会……”
“无妨。”
弘历接茶,拉她同坐,“朕之理由站得住脚。永琏是咱们的孩子,朕不愿他过早被繁重规矩束缚。你看他如今,活泼可爱,朕盼他这份童真,再多留一阵。”
他握琅嬅手,声转柔,“朕知你不舍,朕亦不舍。但只晚一年。此一年间,朕亲教他识字诵诗,不致荒废。待明年与永璜、永璋同进学,有兄弟相伴,不至孤单惧怕,岂不更善?”
琅嬅望进弘历眼中真切疼爱与思量,忧心渐被说服。忆及永琏扑怀撒娇模样,念他独坐窗边望外玩耍太监时那点寂寥眼神……或许,皇上是对的。兄弟相伴,于永琏性情或更相宜。
“臣妾明白了。”她轻靠弘历肩头,“便依皇上。只是……皇上政务万机,还要分心教导永琏,实在辛劳。”
“教导亲子,何谈辛劳?”弘历笑,“此乃乐事。”
帝后同心,永琏入学遂定于乾隆西年十月与永璜永璋永城一道。消息传至后宫,自又引一番议论。
钟粹宫内,苏绿筠闻之,对陈婉茵叹:“皇上待大阿哥,真是疼入骨髓,连入学都舍不得他早去。咱们永璋若有这般福气便好了。”语带羡慕。
陈婉茵温言:“皇上皇后仁厚,待各位阿哥皆慈心。咱们永璋阿哥有姐姐疼爱,一样福泽深厚。”
启祥宫反应则复杂。金玉妍正逗弄己能坐稳的永珹,闻贞淑禀报,手上拨浪鼓一停,眼神骤深。
“推迟入学?兄弟相伴?”她重复此八字,嘴角勾笑,笑中却无温度。
“皇上待皇后所出嫡子,果是……思虑周详,呵护备至。”她垂首看怀中永珹,永珹睁乌溜大眼,懵懂望她,伸手抓她衣襟流苏。
心似被无形手狠攥,酸涩刺痛,夹杂难以压制妒火,幽幽燃起。
永琏是嫡子,万般宠爱,连入学时辰皇上皆要精心安排,恐其孤单不喜。
她的永珹呢?西阿哥,非嫡非长,母族属国……皇上可曾为永珹未来如此细致筹谋?恐在皇上心中,永琏方是真正“皇子”,永珹与众庶子一般,不过是“皇嗣”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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