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
昏黄的、从东厢房破窗斜射进来的天光，在布满灰尘的空气里切割出几道清晰的轨迹，照亮飞舞的微尘。光柱落在陆沉脸上，映出他依旧苍白、但眼神己截然不同的面容。
他坐在东厢房最靠里的角落，背靠着冰冷斑驳的墙壁。陈锐和王教授一左一右，紧挨着他坐下。其余人——林薇、苏晓雨、沈曼、刘浩、李哲、张涛——或坐或靠，围成了一个松散的半圆。九双眼睛，此刻都聚焦在陆沉身上。
那些眼睛里，有担忧，有恐惧，有茫然，有绝望深处最后一丝不肯熄灭的、微弱的希冀。像风中残烛，摇曳不定。
饥饿让所有人的脸颊凹陷下去，嘴唇干裂。伤病带来的痛苦，在沉默中化为粗重的呼吸和压抑的呻吟。道观里那种曾经让人心安的“洁净”感，正在以缓慢但坚定的速度消退，灰雾的阴冷和秽气的沉闷，重新从门窗缝隙渗透进来，像无形的湿布，裹住每个人的口鼻。
绝境。真正的、看不见丝毫亮光的绝境。
陆沉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陈锐手臂溃烂的伤口散发着淡淡的腥臭，但他咬着牙，眼睛死死盯着自己，里面是全然的信任和一种豁出去的狠劲。王教授花白的头发更加凌乱，脸上的皱纹深如刀刻，但那双属于学者的眼睛，在疲惫深处，依然保留着一丝观察与思考的锐利。林薇和苏晓雨紧紧挨着沈曼，三个女孩瘦得几乎脱形，互相用体温取暖，眼神里是强撑的坚强和深藏的恐惧。沈曼半阖着眼，呼吸微弱，但偶尔看向陆沉时，那黯淡的眸子里会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刘浩抱着肿亮的伤腿，脸色蜡黄，疼得额头冷汗涔涔，却努力挺首脊背。李哲和张涛缩在最远的角落，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像是两尊失去灵魂的泥塑。
这就是他的队伍。他承诺要带出去，要一起活下去的人。
七天前，他奄奄一息，经脉尽断，几乎是个死人。是影的参须，是古玉顽强的维系，是同伴不肯放弃的照料，是那股从大殿深处随着钟声涌来的、涤荡一切的磅礴气息，硬生生把他从鬼门关拖了回来。
不仅拖了回来。
破碎玉简中那海量的、晦涩的、仿佛来自另一个纪元的信息洪流，依旧在他脑海中翻腾、沉淀。每一分每一秒，都有新的碎片被理解，被整合，与他自身的经历、与眼前这个污浊破败的世界，相互印证，逐渐勾勒出一幅令人心悸又豁然开朗的图景。
灵根。灵气。浊气。畸变。修炼。功法。境界。末法之劫。传承使命。
还有……混沌灵根。
他想起玉简中关于“混沌灵根”那寥寥数语，却重若千钧的描述。“纳万物之气……成长无上限……” 想起自己吸收进化体秽气、掠夺“地龙”地气时古玉的异动和自身的变化。想起那自行运转、却隐隐能同时接纳白色净化之力和土黄厚重地气的微弱循环。
难道……自己真的是那种传说中的体质？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加速，但也带来了更沉重的压力。玉简中暗示，拥有特殊灵根者，在修炼前期或许有优势，但也必然伴随着更大的凶险和……使命。
他甩了甩头，将这些遥远的思绪暂时压下。现在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是让眼前这八个人，活下去。是让这支濒临崩溃的队伍，重新凝聚起来。
而凝聚需要希望。需要目标。需要……共同的认知。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稳固了许多的循环自发运转，带来一丝微弱但真实的力量，支撑着他虚弱不堪的身体。喉咙依旧干涩刺痛，但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却异常平稳，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中。
“我知道，大家现在很饿，很累，很怕。” 陆沉的目光缓缓移动，与每一道视线接触，“觉得没路了，要死在这里了。”
没有人反驳。连最乐观的陈锐，眼神也黯淡了一瞬。
“但我想告诉大家，” 陆沉顿了顿，语气加重，“我们经历的这一切，不是没有原因的。这个世界变成这样，也不是偶然。”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窗外的灰雾：“我能看见一些你们看不见的东西。不是幻觉。是真实存在的……‘气’。污浊的，让人发疯、变成怪物的‘气’。我叫它‘秽气’。”
王教授的呼吸微微一滞。陈锐瞪大了眼睛。其他人或茫然，或惊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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