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西暖阁内,鎏金铜兽香炉里龙涎香的青烟袅袅盘旋,却驱不散弘历眉宇间那层阴郁。他背着手站在窗前,目光落在庭院中那株刚抽出嫩芽的海棠上,手指却无意识地轻叩窗棂。
三天了。
整整三天,毓湖姑姑每次来禀报调查进展,都是那套千篇一律的说辞:“回皇上,己有眉目,正在细查。”“皇上恕罪,牵涉宫人较多,需逐一核实。”“请皇上再宽限两日,定能给皇上一个交代。”
起初,弘历还耐着性子等。他理解后宫之事盘根错节,查起来确实需要时间。可三日过去,仍是这般含糊推诿,便不能不让他起疑。
“李玉。”弘历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侍立在一旁的李玉连忙上前:“奴才在。”
“毓湖那边,不必再让她查了。”弘历转过身,目光如刀,“你去告诉她,朕体恤她年事己高,查案辛苦,从今日起不必再管此事。”
李玉心头一跳,知道皇上这是对毓湖姑姑彻底失望了。他躬身应道:“嗻。那此事……”
“让你徒弟进忠去办。”弘历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告诉他,朕只给他一天时间。明早此时,朕要看到结果。”
“一天?”李玉微微一惊,“皇上,这时间是否……”
“怎么,你觉得进忠办不到?”弘历瞥了他一眼。
李玉连忙摇头:“奴才不敢。进忠那孩子机灵,办事也利索,只是……一天时间确实紧迫。奴才怕他年轻,经验不足,若是打草惊蛇……”
“朕要的就是快刀斩乱麻。”弘历冷声道,“此事拖得越久,痕迹抹得越干净,越难查清。你告诉进忠,不必顾忌什么‘体面’、‘规矩’,该问就问,该查就查。朕许他便宜行事。”
“嗻!”李玉再不敢多言,躬身退出暖阁。
殿外廊下,一个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秀却眼神精明的太监正垂手侍立,正是李玉的另一个徒弟进忠。见师父出来,他连忙迎上前。
李玉将他拉到僻静处,将皇上的旨意低声传达。进忠听罢,眼中精光一闪,非但没有畏难,反而露出几分跃跃欲试的神色。
“师父放心,徒弟明白。”进忠压低声,“皇上这是要雷厉风行,敲山震虎。一天时间虽紧,但只要方法得当,未必不能成事。”
“你有把握?”李玉看着他。
进忠微微一笑:“师父可还记得,去年内务府那桩贪墨案?当时人人都说查无实据,是徒弟从一堆烂账里翻出几处不起眼的纰漏,顺藤摸瓜,三天就破了案。”
李玉想起此事,点点头:“那倒是。你心细,记性好,又敢下手。只是这次……涉及后宫娘娘们,你要格外小心。证据要扎实,说话要留余地。”
“徒弟晓得。”进忠躬身,“师父,借您两个人用用。要嘴严、腿快、记性好的。”
“随你挑。”李玉大手一挥。
进忠不再多言,转身便走。他的脚步轻快而坚定,仿佛一头嗅到猎物的猎犬。
养心殿的旨意传到毓湖姑姑耳中时,这位在宫中沉浮多年的老嬷嬷正坐在自己房内,慢条斯理地品着一盏茶。
听到李玉转达皇上让她“不必再管此事”,她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李公公,”她放下茶盏,起身行礼,“老奴明白了。还请公公转告皇上,老奴无能,辜负了皇上信任。”
李玉看着她那副不慌不忙的模样,心中暗叹。这毓湖姑姑是宫里的老人了,伺候过先帝,也伺候过太后,资历深,人脉广,按理说查这点事不该如此拖沓。唯一的解释是——她不想查,或者不敢深查。
“姑姑言重了。”李玉淡淡道,“皇上体恤姑姑辛劳,让您好好歇着。日后御前的事,就不劳姑姑费心了。”
这话说得客气,意思却再明白不过——你被边缘化了。
毓湖姑姑脸色终于变了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只深深一揖:“老奴……谢皇上恩典。”
目送李玉离开,毓湖姑姑跌坐回椅子上,半晌,长长叹了口气。她不是查不到,是不敢查下去。那日娴嫔在宫中乱转,她稍一打听便知道,有几个宫人“无意间”说了些话。再往下查,线索隐隐指向启祥宫……那可是怀着皇嗣的嘉嫔啊!她一个老嬷嬷,怎么敢去碰?
“罢了,罢了……”她喃喃自语,眼中却闪过不甘与后悔。早知皇上如此重视,她就不该存着明哲保身的心思。如今丢了御前的差事,日后在这宫里,怕是越发难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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