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浓得化不开。
像倾倒的墨汁,混进了铁锈和灰烬。粘稠,冰冷,沉重地压在每一个逃亡者的肩头、心头。
车间铁门在身后轻轻合拢,挂锁落下。清脆的“咔哒”声,斩断了最后一点虚假的安全感。
前方,是无边的黑暗,和黑暗中潜藏的一切。
刘浩的左小腿用从车间找到的几根木条和撕碎的帆布条简单固定住了。王教授懂一些急救,手法还算专业。但每走一步,剧痛仍让这个壮硕的体育生脸色扭曲,冷汗涔涔。他咬着牙,大半重量压在陈锐肩上,另一只手拄着一根充当拐杖的粗铁管,一步一步往前挪。
沈曼还在昏睡。高烧稍退,但极度的虚弱让她无法行走。林薇和苏晓雨一左一右,用一条从帆布上割下的长布带,兜着她,几乎是用拖拽的方式前进。两人都瘦弱,没多少力气,走得很慢,很艰难。
陆沉的状况最糟。
肋下和后背的伤口只是重新包扎,没有条件缝合。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的痛。感染引起的发烧持续消耗着他的体力,眼前阵阵发黑,脚下发软,像是踩在棉花上。他必须用尽全力,才能握紧那根重新捡回来的、沾满黑血的消防斧,才能保持神智的一丝清明,才能辨认王教授在昏暗手电光下指示的方向。
李哲和张涛跟在队伍最后,惊惶地左右张望,手里的“武器”(一根绑着水果刀的棍子和一把螺丝刀)抖个不停。他们是累赘,陆清知道。但此刻,抛弃他们,这支队伍的人心就彻底散了。
王教授走在最前面。老人一只手紧紧攥着那张皱巴巴的地图,另一只手握着一把从车间找到的、生锈但沉重的管钳。他的背挺得笔首,但微微的颤抖暴露了他的年龄和疲惫。他是向导,是定心骨,不能倒。
一行九人,伤员病患过半,在凌晨最黑暗寒冷的时刻,离开了临时藏身的小工厂,向着东北方向,朝着那个可能存在也可能只是幻影的“清源观”,开始了绝望的跋涉。
街道像被巨兽啃噬过的残骸。
废弃的车辆以各种诡异的角度塞满路面,有的撞进店铺,有的侧翻,车窗破碎,车门洞开,像一只只死去的钢铁巨兽。散落的杂物、翻倒的垃圾桶、凝固的深色血迹、偶尔看到的残缺肢体……在微弱的手电光下忽明忽暗,如同地狱绘卷的碎片。
空气里的秽气似乎比白天更活跃,更冰冷。像无数细小的、带着恶意的冰针,试图钻进人的毛孔,骨髓。沈曼的呼吸又变得急促了些。刘浩的伤腿周围,陆沉用那残存的感知“看到”,一丝丝灰气正在尝试渗透。他自己伤口处的秽气盘踞更深,与细菌一起,灼烧着他的生命。
他们不敢走大路。贴着墙根,钻进小巷,穿越废弃的居民小区。尽量利用建筑物的阴影,躲避可能存在的视线。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每一次风吹草动都让人心惊肉跳。
黑暗是最大的敌人,也是暂时的掩护。
“左边巷口,有动静。” 陈锐突然压低声音,示意停下。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屏住呼吸。
巷口那边,传来拖沓的脚步声,和低沉的、无意义的咕哝。不止一个。手电光立刻熄灭。黑暗中,只能靠耳朵和模糊的轮廓分辨。
几个歪斜的身影从小巷另一头晃过,走向主街方向。是普通的畸变体。动作迟缓,漫无目的。
等它们走远,队伍才继续蠕动前进。
寂静被放大。自己的心跳,粗重的喘息,刘浩拐杖戳地的轻响,衣物摩擦的声音……都显得那么刺耳。陆沉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跳动,高烧让听力变得有些怪异,仿佛能听到很远地方传来的、细微的啃噬声和呜咽。
又穿过一个小区。绿化带里的灌木疯长,在黑夜里张牙舞爪。一栋居民楼的底层,某个窗户后面,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压抑的惊叫,随即是重物倒地的声音和某种令人牙酸的撕裂声。然后,一切归于寂静,只有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从那个方向飘来。
林薇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苏晓雨闭上眼睛,眼泪无声滚落。李哲腿一软,差点坐倒,被张涛勉强扶住。
这就是现在的世界。死亡是常态,幸存是侥幸。每一扇紧闭的门后,可能都是地狱。
陆沉移开目光。他不能放任自己沉浸在这种恐惧中。他必须思考,必须观察,必须找到那条渺茫的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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