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晚饭的桌子是城郊还建房里最旧的一件家具，桌角磨得发毛，沾着洗不掉的油渍。
云霞端上最后一盘炒青菜，撒在上面的蒜末都舍不得多放，江建华己经摸出了皱巴巴的烟盒，打火机“咔哒”响了好几下才点燃。
烟味混着厨房飘来的油烟，在狭小的客厅里打旋，和窗外远处工地隐约的机器声缠在一起，像极了老两口压在心头的烦心事。
江景阳刚吃完撂下筷子，回房刷手机去了，桌上还留着半瓶没喝完的进口酸奶，这是他上周缠着云霞买的，说同学都喝这个，比国产的口感好。
云霞瞅着那半瓶酸奶，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她在饭店打工，一天忙到晚也舍不得给自己买瓶饮料，可儿子张口要，她终究狠不下心拒绝。
“景明毕业都五六年了吧？”江建华吸了口烟，烟圈慢悠悠散开，他声音压得低，像是怕隔壁房间的小儿子听见，
“听说在厂里干得挺稳当，跟着他爷爷奶奶，日子过得省，应该能存下点钱吧？”
云霞收拾着碗筷，动作顿了顿，手上的瓷碗有点滑，她下意识攥紧了：“建华，咱们没给他花过什么钱，从小扔在老家跟着老人，吃苦惯了，操他存款的心干啥？”
出口的声音带着点疲惫，饭店后厨的油烟熏得她嗓子总是干哑，说话都没什么底气。
“不是操心，是景阳这情况。”江建华把烟蒂摁在桌角的旧烟灰缸里，烟灰缸是前几年超市促销送的，边缘都磕掉了一块，
“你看他，都快20了，在职业学校上课，吃穿用哪样不比？上次说同学穿的运动鞋要一千多，闹着让你给他买，你硬是咬着牙给买了。
他吃不得苦，以后出来上班，能不能稳住还两说，现在房子越来越贵，咱们这还建房环境差，以后他结婚总不能住这儿吧？
我想着，问问景明，能不能一起凑点钱，给景阳在城里付个首付，咱们这房子，以后就给景明。”
云霞手上的动作停了，她看着桌对面的男人，江建华头发里藏着不少白丝，工地上风吹日晒，脸上的皱纹又深又密，手掌粗糙得像老树皮，满是裂口和厚茧。
她心里发酸，叹了口气：“也行，景阳这孩子，从小在我身边长大，是娇生惯养了点，吃不得苦，他都这么大了，是该为他的将来打算打算。”
两人正说着，桌上的老旧智能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屏幕亮着，上面跳动着“大儿子景明”的名字。
云霞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江建华一眼，伸手接了电话。
“爸妈。”电话那头传来江景明的声音，比小时候沉了不少，带着点陌生的客气。
“哎，儿子，咋这会儿打电话过来？”云霞的声音立刻柔和了些，脸上不自觉露出点笑意。
“我下个月结婚。”江景明的话像一块石头，猛地砸在老两口心上，云霞手里的手机差点没拿稳。
“啥？”云霞拔高了声音，难以置信，“你还年轻啊，才二十五六，怎么就突然想到结婚了？女方是哪里人啊？做什么的？你可别让人骗了，现在网上那些‘杀猪盘’听得人怕……”
“对对对，儿子，是不是遇到骗子了？”江建华也凑了过来，对着手机急声问，脸上满是焦灼。
江景明在那头沉默了几秒，语气有点不耐烦：“不是骗子，你们想多了。女方家要十万彩礼，爸妈，你们能给出多少？我现在还没房子，只能先把彩礼给足了，让他们放心把女儿嫁给我。”
“十万？”云霞的声音瞬间哑了，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哪里有这么多啊？儿子，咱们村里结婚，最多也就两三万，你这十万也太离谱了！
我们年轻的时候，两百块钱办几桌酒就结婚了，怎么到你这儿就要十万？”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胸口一阵阵发紧，饭店打工一个月才三千多块，江建华在工地做大工，辛苦一个月也才五千出头，除去日常开销和景阳的生活费，根本没多少结余，十万块对他们来说，简首是天文数字。
“妈，这不是你们那个年代了。”江景明的声音冷了些，
“现在城里周边结婚，十万彩礼都是最低的了，我总不能让人家姑娘跟着我受委屈吧？”
“可妈真的没有啊，咋办啊儿子？”云霞急得眼圈都红了，话没说完，就被江景明打断了。
“妈，我听说，你们还要给弟弟买房子？”江景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像冰锥一样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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