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学了一个月，学会了十道菜。蛋炒饭、红烧肉、清蒸鱼、糖醋排骨、麻婆豆腐、酸辣汤、炒青菜、葱爆羊肉、宫保鸡丁、鱼香肉丝。每道菜我都让他做十遍，做到第十一遍的时候，他才算过关。金刀掌门雷万山天天来吃鱼，吃了沈念做的清蒸鱼，赞不绝口。“老板娘，你这徒弟手艺不赖啊，都快赶上你了。”
“赶上我？还差得远。他炒菜的时候心里想着菜，我炒菜的时候心里想着人。想着人做的菜，比想着菜做的菜好吃。”
雷万山挠挠头。“听不懂。但好吃就行。”
那天下午，店里来了一个女人。二十出头，穿着红衣裳，头上戴着金钗，脸上涂着胭脂，一看就不是街坊。她站在门口，西处张望，目光扫过每一张桌子，最后停在沈念身上。
“沈念！”
沈念手里的碗掉在地上，碎了。他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像面粉。
“你……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你跑了，我不得来找你？”女人走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说，你为什么逃婚？”
店里所有客人都安静了，筷子悬在半空中，嘴张着，等着看戏。钱多端着盘子愣在原地，唐不换从厨房探出头来，老周放下手里的面，老马放下手里的包子，老钟放下手里的茶壶。所有人都在看沈念。
沈念低着头，不说话。
“你说啊！”女人眼圈红了，“我等了你三年，你说娶我，结果成亲那天你跑了。跑得无影无踪，连封信都不留。你知道我找你找了多久吗？半年！半年走遍了大江南北，鞋都磨破了好几双！”
沈念抬起头，眼眶也红了。“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吗？对不起能赔我这半年的路费吗？能赔我这半年的眼泪吗？能赔我这半年的——”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哭起来。
沈念手足无措，想安慰又不敢伸手。他转头看我，眼神里全是求助。
我叹了口气，走过去，拍拍那个女人的肩膀。“姑娘，别哭了。哭花了妆，不好看。不好看他更不敢看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你是谁？”
“我是他师父。姜糖。这条街的老板。”
“师父？他学做菜了？”
“学了。学了一个月，会做十道菜。蛋炒饭、红烧肉、清蒸鱼、糖醋排骨、麻婆豆腐——”我还没说完，她打断我。
“我不关心他会做什么菜！我关心他为什么逃婚！”
“行。那咱们坐下来，慢慢说。边吃边说。”我把她按到椅子上，转头对沈念说，“去，做一碗蛋炒饭。你做的。让她尝尝。”
沈念愣了一下，转身走进厨房。钱多赶紧跟进去帮忙。
我在女人对面坐下。“姑娘，你叫什么？”
“柳儿。”
“柳儿，你跟沈念怎么认识的？”
她抹了抹眼泪。“小时候就认识。住隔壁。青梅竹马。他说长大了娶我，我答应了。等了三年，他爹娘催他成亲，他也答应了。成亲那天，宾客都来了，酒席都摆好了，他跑了。”
“他跑之前，说过什么吗？”
“没有。一句话都没留。”
“那你想想，成亲之前那几天，他有没有什么不对劲？”
柳儿想了想。“有。他总是一个人发呆，看着窗外。我问他想什么，他说没什么。但我知道他有心事。”
这时候，沈念端着一碗蛋炒饭走出来，放在柳儿面前。金灿灿的，冒着热气。
“尝尝。”我说。
柳儿拿起筷子，夹了一勺，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了。然后眼泪又掉下来了。
“怎么了？”沈念慌了，“不好吃？”
“好吃。”她哭着说，“跟我娘做的一个味。我娘去世五年了。五年没吃过这个味了。”
沈念愣住了。“我……我不知道你娘做蛋炒饭是什么味。我就是按师父教的做法做的。”
“那你师父教你的，就是这个味。”
柳儿看向我。我笑了。“蛋炒饭只有一种做法，但每个人做出来都不一样。沈念做的，有他的味道。这个味道，刚好跟你娘做的一样。说明他心里有你娘的味道。心里有，才能做出来。”
柳儿又吃了一口，边吃边哭。沈念站在旁边，手足无措。
“沈念，你坐下。”我说。
他坐下来。
“现在你说，为什么逃婚？”
他低着头，沉默了很久。“因为我不想让她跟着我受苦。”
“受苦？跟着我怎么受苦了？”柳儿急了。
“我那时候什么都不会。没有手艺，没有银子，没有房子。连自己都养不活，怎么养你？”
“我不需要你养！我自己能干活！我能洗衣服，能做饭，能种地！我什么都能干！”
“可是我不能让你干。你是我想娶的人，不是我想雇的伙计。”
柳儿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这话说得，有点水平。
“所以你就跑了？跑了一个人躲起来学做菜？学会了再回去？”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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