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书书己经在收拾东西了。她把那些书一本一本从台子上拿下来,用布包好,塞进那个比她人还大的包里。动作很慢,像在跟每本书告别。书页在晨风里哗啦哗啦响,像在说“知道了知道了,走吧走吧”。
我靠着台子看她收拾,打了个哈欠。“你这么早起来,书都还没醒呢。”
“书不睡觉。书一首醒着。你睡着了,书还醒着。等着你看。”
“那它们等了多久了?”
她想了想。“有的等了好几年。有的等了十几年。这本《笑话大全》,可能等了快二十年。”
“二十年?”我走过去,拿起那本书。纸黄得跟蜡似的,边角都卷起来了,像被烫过的头发。我翻开一页,上面写着:“问:什么东西越洗越脏?答:水。”我盯着这个笑话看了五秒钟。“这本书等了二十年,就为了告诉我水越洗越脏?”
书书认真地看着我。“不好笑吗?”
“好笑。特别好笑。”我把书还给她,“二十年没白等。”
她笑了,把书塞进包里。包鼓鼓囊囊的,像吃了一顿饱饭。
基地长来了,端着一碗粥。不是灰粥,是白粥,米粒完整,能看见形状。还有两个馒头,一小碟咸菜。
“吃。吃饱了再走。”
我在台子旁边坐下,开始喝粥。书书也坐下,啃馒头。她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在数馒头上有多少粒粮食。基地长站在旁边,端着茶壶,看着我们吃。
“姜糖,你真的要走?”
“走。”
“往西边?”
“往西边。”
“西边没什么了。再往前走,就是大沙漠。好几百里,连个鬼都没有。”
“那我就去找鬼。”
他愣了一下。“鬼有什么好找的?”
“鬼不吃饭。不吃饭就不用带粮食。不带粮食就能走更远的路。走更远就能看见更多的东西。看见更多就能讲更多的笑话。”
他看着我,半天没说话。“你这个人,跟老马一样。留不住。”
“老马也走了?”
“走了。往东边去了。说要去看看那几个好久没去的基地。”他顿了顿,“你们这些人,一个往东,一个往西,把沙漠当自家院子了。”
我笑了。“沙漠本来就是自家的。谁都能走。走了就是自家的。”
书书吃完馒头,把最后一口粥喝干净,碗底朝天,用舌头舔了一圈。碗底刻着一个字——“饱”。她看着那个字,笑了。“饱了。这个碗好。”
基地长也笑了。“这个碗是专门给你用的。刻字的人说,用这个碗吃饭的人,能吃饱。”
“刻字的人是谁?”
“不记得了。好久以前的了。但字还在。在就行。”
书书把碗还给他,背上包。包太重,她身子晃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姜糖,走吧。”
“走。”
我们往镇子外面走。门口站岗的人冲我们挥挥手,我也挥挥手。走出去了,回头看了一眼。回声镇的墙还是那么高,门还是那么宽,但看起来不一样了。哪里不一样?说不上来。可能是太阳的角度,也可能是我的角度。站在外面看,跟站在里面看,不一样。
书书走在我旁边,包在后面一颠一颠的。“姜糖,你第一次来这个镇子的时候,交了什么东西?”
“两张饼。”
“饼?什么饼?”
“老马做的饼。硬的,能砸死人。但好吃。嚼着嚼着,就软了。软了就能咽了。”
“那饼现在在哪儿?”
“在肚子里。早就消化了。但还记得。记得就行。”
她点点头。“我也记得。记得那碗红烧肉,记得那个碗底的‘饱’字,记得基地长的茶壶。记得就行。记得就不白来。”
太阳升起来了。我们走在沙丘上,影子拖在身后,长长的,瘦瘦的,像两根筷子。书书走得很慢,但不停。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在丈量沙漠有多宽。
“书书,你以前走过这条路吗?”
“没有。第一次。”
“不怕迷路?”
“不怕。有太阳。太阳在东边,往西走,背着太阳就行。”
“那要是阴天呢?”
“那就看沙子。沙子有纹路。纹路是风刮的。风从北边来,纹路就往南边去。顺着纹路走,就能走到南边。但我要去西边,得横着走。”
“那你怎么办?”
她想了想。“那就站着等。等风停了,等太阳出来。出来了再走。”
我笑了。“你这人,不急。”
“不急。急也没用。路不会变短,包不会变轻。慢慢走,总能走到。”
走了不知道多久,太阳爬到头顶。沙漠里很热,热得像有人在往身上泼开水。书书的步子慢下来,但不停。她在包里翻了半天,翻出那本《笑话大全》,递给我。
“念一个。念了就不热了。”
我接过来,随手翻了一页。“说有一个胖子,在沙漠里走。走了三天,没喝水。别人都瘦了,他还胖着。有人问他,你怎么不瘦?他说,我带的粮食多。那人说,粮食在哪儿?他拍拍肚子,说,在这儿。存了好多年了,够吃好几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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