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木的笑话传开了。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传,是那种慢慢的、像沙子在漏斗里一点点往下掉的传。一个人讲给另一个人,另一个人讲给下一个人。讲的时候,每个人都会改一点。有人加一句,有人减一句,有人把“外面也没有粮食”改成“哪儿都没有粮食”,有人把“踏实了”改成“安心了”。改来改去,最后传回来的版本,跟阿木讲的原版己经不一样了。但核心的那句话没变——“那就不用出去了,踏实了。”
老周说,这就对了。笑话不是刻在石头上的,是写在沙子上的。风吹一吹,就变了样。但变了样还是笑话,还是有人笑。
阿木开始每天上台。他讲得很短,有时候就几句话,有时候就一句。但每天都讲。讲完了,就站在台上,看着台下的人笑。他不笑了,就站着,看着。像在看一件自己做的东西,终于做成了。
小石头每天都来。坐在最前面,手里有时候攥着一颗野果子,有时候攥着一块石头。听完笑话,他把手里的东西往台子上一扔,喊一句“明天还来”,就跑了。野果子被扔了好几个,石头也被扔了好几块。阿木把它们收起来,放在台子下面的一个破盒子里。野果子干了,石头也没用,但他不收。
“阿木,你收这些干什么?”我问他。
他想了想。“留着。以后看。”
“看什么?”
“看有人来过。”
队长说,来基地的人越来越多了。不是每天十几个,是每天几十个。从不同的方向来,走不同的路,但都到这儿来。他们带着干粮,带着水,带着毯子。有的人什么都没带,就带着一双脚。走破了,走到这儿,坐在广场上,等着听笑话。
“姜糖,基地的粮食真的撑不住了。”队长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
我知道。
“但那些人还在来。”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她的眼睛。“再讲一个笑话。”
她愣住了。“还讲?”
“讲。讲最后一个。”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广场上坐满了人,比任何一天都多。那些人从很远的地方来,走了很久的路,就为了听一个笑话。他们不知道这是最后一个。
我走上台子,木板响了。不是那种吱呀吱呀的响,是那种沉闷的、像叹气一样的响。老周前几天又修了一遍,钉了好几块新木板。但老台子就是这样,修好了,还是会响。
台下所有人都在看我。小石头坐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颗野果子。他妈坐在旁边,搂着他。老周坐在右边,端着碗。队长站在左边,背挺得很首。基地长站在最后面,看不清表情。阿木站在台子下面,仰着头看我。
我清了清嗓子。
“各位,今天讲最后一个笑话。”
台下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碗里的粥在晃。
“不是不讲了的那个最后,是讲完了就没了的那种最后。”我顿了顿,“但没了,也没关系。因为讲过的,还在。”
我看着台下那些脸。瘦的,灰的,疲惫的,但都看着我。
“说有一个地方,很远很远。远到你要走很久很久才能到。那个地方的人,不会讲笑话。他们不知道什么叫好笑,什么叫不好笑。他们只知道饿,只知道冷,只知道等。有一天,来了一个人。她站在村口,说,我给你们讲一个笑话。村里人围过来,听着。她讲了一个。没人笑。她又讲了一个。还是没人笑。她又讲了一个。还是没人笑。她讲了一天一夜,讲了几十个笑话。没人笑。”
我停下来。
“她累了。坐在村口,看着那些人。那些人看着她。她说,你们为什么不笑?有一个人说,因为我们不知道什么叫好笑。她说,就是觉得开心。那个人说,我们不知道什么叫开心。她说,就是不苦。那个人想了想,说,我们不苦的时候,是不是就在开心?”
台下有人笑了。
“她说,对。那个人说,那我们每天都在开心。因为我们每天都在不苦的时候。她说,什么时候不苦?那个人说,喝粥的时候,晒太阳的时候,等的时候。她说,等的时候也不苦?那个人说,不苦。等着,就知道还有明天。有明天,就不苦。”
台下安静了。
“她看着那个人,那个人看着她。然后她笑了。她说,你刚才说的那些,就是笑话。那个人愣住了。她说,你说喝粥的时候,晒太阳的时候,等的时候,不苦。这就是笑话。不是讲出来的,是说出来的。不是编出来的,是活出来的。”
我看着台下那些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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