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水面之下，暗流从未停止。
慈宁宫内，甄嬛听完槿汐的禀报，沉默良久。
槿汐调查的线索逐渐汇聚：御膳房记录显示，青樱宫里的太监在宜修死前一日，领过一些黄芪、枸杞等温补药材，说是主子要炖汤。
一个在景仁宫外围洒扫的粗使宫女，模糊记得事发前夜，似乎听到西偏殿有短暂的瓷器碎裂声和模糊的争执，但当时风大，她不确定。
还有一个在储秀宫附近打更的更夫，那夜恍惚看见一个像青樱身边大宫女的人影，在通往偏僻宫道的方向张望过。
几乎同时，养心殿里，李玉也将类似的情报呈给了弘历。他还补充了一点：青樱的贴身宫女叶心，在事发后第二天，曾鬼鬼祟祟地在后院焚烧过一些布料，灰烬里有类似陶罐釉彩的碎片。
这些线索单独看都不足以定罪，甚至有些模糊。但拼凑在一起，指向性却越来越明显。
弘历再次来到了慈宁宫，这一次，只有母子二人。
殿内没有点太多的灯烛，显得有些昏暗。甄嬛坐在暖炕上，弘历坐在对面。母子之间隔着一个小小的炕几，上面摆着两盏早己凉透的茶。
“额娘，您都知道了？”弘历先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甄嬛微微颔首，将手中几页写满字的纸推到他面前。弘历接过，快速浏览，上面是槿汐汇总的调查结果，与他从李玉那里得到的，大同小异。
弘历放下纸页，闭了闭眼，然后将自己这边的情况，以及青樱在养心殿那番表演，也原原本本告诉了甄嬛。
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西洋座钟的滴答声，规律而冰冷地响着。
荒谬。
这是弘历心中唯一的感受。他预想过许多种可能：甄嬛的斩草除根，宜修的自我了断，甚至其他残余势力的反扑。
但他万万没想到，真相竟然如此荒诞可笑——那个精于算计、害人无数的乌拉那拉·宜修，最终竟然死于她那个愚蠢、自私、活在自己妄想里的侄女之手！死因可能仅仅是因为一盅滚烫的、用来彰显“孝心”和作为争宠筹码的鸡汤！
甄嬛的脸上也罕见地露出了复杂难言的神色。
她与宜修斗了半辈子，彼此手上都沾着对方的血，都恨不能将对方置于死地。可当对手真的以这样一种滑稽、狼狈、毫无尊严的方式死去时，她并没有感到多少快意，反而有一种极深的荒谬感和……寒意。
“所以，”弘历艰涩地开口，打破了沉默，“是她。青樱。她不知怎么真的摸到了景仁宫，见到了宜修。两人不知为何起了争执，或许就是为那盅汤……然后，意外就发生了。”
“或许不是意外。”甄嬛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洞察，“青樱那孩子，执念太深，又蠢又执拗。她认定是宜修耽误了她的‘好姻缘’，心中早有怨气。那汤，与其说是孝敬，不如说是她自我感动、并向你表功的工具。宜修若是不肯配合喝下她这‘孝心’，以她的性子，强行灌下去……也不稀奇。”
弘历默然。他想起青樱过往那些“你的嘴真大”“你的手也短”的荒谬言行，想起她那些自以为是、完全不顾他人感受的举动。甄嬛的分析，很可能就是事实。
“皇额娘，此事……”弘历看向甄嬛，眼中带着询问。
甄嬛抬手，止住了他后面的话。她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暮色，良久，才缓缓道：“到此为止吧。”
她的语气平静而决断：“真相如何，己经不重要了。宜修死了，乌拉那拉氏最后一点指望也断了，这是事实。青樱……”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她自以为聪明，演了那么一出戏，暂时稳住了局面。那就让她继续演下去吧。揭穿她，除了让皇室再蒙一层丑闻，让前朝看一场笑话，牵扯出你故意放纵她接触宜修的试探之举，于我们，于大局，有何益处？”
弘历明白了。是的，揭穿青樱，代价太大。他故意露出破绽的事可能曝光，徒惹猜忌。而一个愚蠢妃嫔误杀废后的丑闻，对刚刚登基、正在树立威信的新帝，对即将尊封的太后，都是不必要的污点。
“乌拉那拉氏，气数己尽。”甄嬛最后说道，像是在做总结，也像是在为这段纠缠多年的恩怨画上句号，“宜修死了，青樱……也不过是个活在自己梦里的可怜虫，翻不起浪了。皇帝，前朝后宫，还有许多大事要你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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