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的灯亮了一夜。
皇上靠在龙椅上,面前的奏折一字未批。他脑子里全是昨晚在长春宫的画面——皇后倔强地不肯落泪的样子,她说“皇上要的,是皇后,还是一个会献殷勤的妃嫔”时眼中的委屈,还有她转身背对他时微微颤抖的肩膀。
“朕说错话了。”他喃喃道,揉着眉心。
天边渐渐泛白,李玉端着热茶进来,小心翼翼道:“皇上,该上朝了。”
皇上“嗯”了一声,起身更衣。朝服穿在身上,他对着铜镜看了许久,镜中的自己面容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早朝上,大臣们禀报各地灾情、官员升迁、军务边报,皇上听着,却有些心不在焉。高斌奏报河道治理之事,他点了头;军机处呈上西北军报,他批了“知道了”。可心里总有一个声音在问:皇后现在在做什么?她还在生气吗?
下朝后,他站在养心殿门口,犹豫了很久。
“皇上,回养心殿歇息吧。”李玉劝道。
皇上摇头:“去慈宁宫。”
李玉一愣,连忙吩咐备驾。
慈宁宫里,太后甄嬛正在佛堂礼佛。福珈进来禀报时,她正念完最后一卷经。
“太后,皇上来请安了。”
甄嬛放下佛珠,微微一笑:“这个时辰来请安?怕是有事。”她起身整了整衣裳,“让他进来吧。”
皇上走进来,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儿子给皇额娘请安。”
甄嬛打量他一眼,见他神色疲惫,眼底有青痕,便知他昨夜没睡好。她不动声色,温声道:“皇帝来了,坐吧。福珈,上茶。”
皇上坐下,接过茶盏,却没有喝。他端着茶盏,欲言又止。
甄嬛看在眼里,却不急着问,只慢慢品茶。她知道,儿子主动来慈宁宫,必定是有心事。做母亲的,不能催,要等他开口。
果然,沉默了片刻,皇上终于开口了。
“皇额娘,儿子有一事想请教您。”
甄嬛放下茶盏:“你说。”
皇上斟酌着词句:“儿子……昨日和皇后吵了一架。”
甄嬛微微挑眉,没有说话。
皇上将昨晚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各宫妃嫔送吃食,他如何觉得皇后不够殷勤,如何质问她为什么不主动来找自己,如何说“想要一个能说知心话的人,不是一个冷冰冰的皇后”。
说完,他低下头:“儿子知道话说重了,可又拉不下脸去道歉。皇额娘,您说……儿子该怎么办?”
甄嬛听完,沉默了片刻。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才缓缓开口。
“皇帝,你可知道,哀家当年在后宫之中,是如何活下来的?”
皇上抬头看她。
甄嬛的目光变得悠远,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哀家刚入宫时,不过是小小贵人。后宫之中,皇后、华妃、端妃、齐妃……哪个不是位分在哀家之上?哪个不是有家世、有靠山?哀家什么都没有,只有先帝的一点宠爱。”
“可哀家知道,光有宠爱是不够的。先帝是皇帝,他今天宠你,明天可能就宠别人。哀家要做的,不是争宠,而是让先帝觉得,哀家这里,是他可以安心的地方。”
她看着皇上:“你父皇政务繁忙,前朝的事己经够他操心了。他来了,哀家从不跟他诉苦,从不跟他抱怨,只让他舒心。他累了,哀家给他揉肩;他烦了,哀家陪他说说话;他想安静了,哀家就坐在一旁,不说话,只陪着他。”
皇上听着,若有所思。
甄嬛继续道:“可哀家也不是一味地顺从。该说的话,哀家会说;该劝的事,哀家会劝。只是说话要有分寸,劝人要讲方法。哀家是你的额娘,有些话可以首接说。可皇后是你的妻子,有些话,她不能说,也不敢说。”
皇上不解:“为何?”
“因为她是皇后。”甄嬛一字一句道,“皇帝,你可知道,皇后这个位置,有多难坐?”
皇上沉默了。
甄嬛道:“她要在你面前端庄得体,要在妃嫔面前公正严明,要在宫人面前威严有度。她不能撒娇,不能任性,不能像其他妃嫔那样,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她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要考虑皇后的体统,考虑六宫的规矩,考虑前朝的看法。”
她看着皇上,眼中有一丝心疼:“你以为她不想像其他妃嫔那样,天天往养心殿送吃食?可她不能。她若是那样做了,妃嫔们会怎么看她?会觉得她这个皇后,也不过如此。会觉得皇后都和她们一样争宠献媚,那她们还有什么好怕的?”
皇上心中一震。他从未这样想过。
甄嬛继续道:“皇后不送吃食,不是不在意你,而是在意你的体统。她不去养心殿找你,不是不想见你,而是不想打扰你批奏折。她安安静静待在长春宫,不是冷落你,而是在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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