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幕在身后合拢,不是关闭,是沉下去了。从天空与大地交汇的线中央往南北两侧缓缓沉降,沉进银色的海深处。光幕沉下去之后,沙斯塔山的全貌从银白液面之下缓缓升了起来。
不是从大地深处隆起,是山一首就在那里。银色的海覆盖了它的基座,液态大地淹没了它的山脚。光幕沉下去时,银白液面同时往两侧缓缓分开,像一整匹丝绸从正中被轻轻撕开。液面分开处,沙斯塔山从银白深处上升,上升的速度极慢极沉,慢到人盯着看时几乎感觉不到它在动,但移开目光片刻再回来看,它己经升上来一大截。
山体是纯白的,不是雪的白,不是骨的白,是更古老更接近原初的白。像月亮被摘走之前最后一次照在大地上时,大地表面那一层还没有学会反射月光的初白。山形是完美的锥形,从基座往山顶收敛,收敛的坡度极均匀极平滑,没有任何凹凸,没有任何褶皱。整座山像一滴从极高极远的天空滴落的白色液滴,在接触大地之前被凝固了。
山顶冒着白色的蒸汽,不是烟,不是雾,是更接近呼吸的。蒸汽从山顶极缓极柔地升起来,升到山体高度一半的位置时停住了。停住之后,蒸汽在山腰凝聚成一小片极淡极温的白色云环,环绕着山体缓缓流转。流转的方向是从东往西,速度极慢,慢到云环完成完整一圈流转需要人停下脚步等很久。流转一圈之后,云环从山腰缓缓沉降,沉进银白液面。沉进去的瞬间,液面轻轻漾开一小圈极细极柔的涟漪。涟漪扩散到山脚边缘被山体轻轻挡回来,挡回来的涟漪和继续扩散的涟漪在山脚相遇,融成极轻极柔的一下震颤。震颤从山脚往山顶传递,传到山顶时,蒸汽重新升起。升起,凝聚,流转,沉降,漾开,震颤,升起。一轮又一轮。像整座山在呼吸。
赫克托第一个走到山脚,银白液面在他脚下轻轻凹陷。他仰头看着山顶那缕正在升起的白色蒸汽,琥珀色的瞳孔里映出蒸汽凝聚成云环、缓缓流转、沉降、漾开涟漪的全过程。看完完整一轮,他把右手握拳捶了一下胸口,一下。捶胸的震动从胸口传进脚底,传进银白液面。液面轻轻漾开一小圈涟漪,涟漪扩散到山脚,被山体挡回来,和继续扩散的涟漪在山脚相遇。相遇处,山脚纯白的岩壁轻轻震颤了一下。从震颤的位置往山体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苏醒。
冈萨走到他旁边,混血巨人的肩膀和赫克托几乎平齐。他没有捶胸,只是把右手掌心贴上纯白山脚。贴上去的瞬间,山体深处那正在苏醒的东西轻轻动了一下。不是被惊动,是认出了亚纳克王子的体温。冈萨把手收回去,掌心离开的位置,纯白岩壁深处亮起一小片极淡极温的金绿色光斑。光斑在他收手之后没有熄灭,而是从岩壁深处往山体更深处缓缓沉下去,沉进看不见的深处。他把问候送进去了。
艾琳娜走到山脚,赤脚踩在银白液面和纯白岩壁交界的位置。液面漫过她脚背,岩壁贴着她脚底。两种温度同时传进她身体,银色的海的温度从脚背往上走,沙斯塔山的温度从脚底往上走。两股温度在她膝盖位置相遇,轻轻碰了一下,然后各自流开。她手背上往北的琥珀色光晕在两股温度相遇的瞬间从手腕内侧流出来,沿着手背流到指尖,从指尖滴落。滴落的琥珀色光液落在银白液面上没有散开,而是凝聚成一小粒极圆极亮的光珠。光珠在液面上轻轻滚了一下,滚到山脚边缘,被纯白岩壁吸收了。吸收的位置,岩壁深处亮起一小片金绿色和琥珀色交织的光斑。光斑沉下去,沉进山体深处。
刘灵儿走到山脚蹲下来,把右手掌心那片月牙形的疤痕轻轻贴上纯白岩壁。疤痕深处那盏琥珀色的灯在接触岩壁的瞬间轻轻调高了火焰,不是被点燃,是山体深处有什么东西认出了林远山三十年前留在这里的温度。火焰从她掌心飘起来,飘进岩壁深处。飘进去的瞬间,整座沙斯塔山轻轻震颤了一下。从山脚往山顶,纯白岩壁在同一瞬间亮起了极淡极温的琥珀色光。光从岩壁深处往外透,透到表面时凝聚成极细极密的琥珀色光丝,从山脚往山顶延伸。延伸到他祖父三十年前走到过的位置时停住了。那里是山腰,是蒸汽凝聚成云环的位置,是林远山三十年前把掌心疤痕贴上岩壁时的高度。他把右手贴在那里贴了很久,久到山体记住了他掌心的温度。现在孙女走到山脚,山体把保存了三十年的温度从山腰释放出来,沿着岩壁表面往下流淌,流到她掌心正下方。琥珀色光液从岩壁深处涌出来,涌进她掌心疤痕,和她祖父留在疤痕里的灯焰轻轻碰了一下,融进去。她把祖父三十年前托付给沙斯塔山的温度接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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