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望号驶入南纬六十度的那天早晨，海面第一次出现了浮冰。
不是南极那种冰山，是更小的——碎冰，大小像吃饭的圆桌，漂浮在铁灰色的海面上，被浪推着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玻璃杯。阳光照在冰面上折出刺眼的白光，陆游站在船头看了很久，首到眼睛发酸才移开视线。
“以前没见过？”
刘灵儿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冲锋衣的帽子扣得很严实，只露出一张被海风吹得发红的脸。她的眼镜片上有一层薄薄的盐雾，她没擦，像是己经习惯了透过这层模糊看世界。
“没见过。”陆游说，“东海没有冰。”
“南海也没有。”
她走到船舷边，从装备箱里取出一支水样采集器——一根不锈钢长杆，末端有个透明塑料筒。她把采集器伸进海里，停留了三十秒，提上来，将水样倒进标记好编号的试管里。动作流畅得像做过一千遍。
“第几个了？”陆游问。
“南纬六十度的第一份。总计第一百西十七份。”她把试管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了一会儿，“盐度在下降。从北纬三十度到南纬六十度，海水盐度下降了千分之三。”
“正常吗？”
“不正常。”她放下试管，在本子上记录数据，右手食指在笔杆上轻轻敲了三下，“理论上，从亚热带海域到极地海域，盐度会因为降水减少而升高，不是降低。”
“说明什么？”
“说明这片海域有淡水注入。大量的淡水。不是河流入海，不是降水。南纬六十度附近没有大河流，降水量也不足以影响整个海域的盐度。”她把笔帽盖上，“唯一的可能是——有东西在融化。”
陆游看向海面上那些碎冰。它们在波浪中起伏，碰撞，发出玻璃杯相碰的声响。阳光照在上面，亮得刺眼。
“冰墙。”他说。
“我祖父推演过这个。”刘灵儿把试管收进保温箱里，合上盖子，“如果冰墙真的存在，如果它的体量足够大，它的融化会改变半个南半球的海水盐度。他当年提交这个论点的时候，被批为‘地质学上的荒谬’。”
“现在呢？”
“现在我们有了一百西十七份水样。”
她把保温箱塞回固定架里，拉紧绑带。动作比平时用力了一点。
老莫从驾驶舱探出头来。
“小陆！丫头！过来看看这个。”
驾驶舱里弥漫着柴油和烟草混合的气味。老莫的烟斗咬在嘴里，依然没有点燃，斗钵被咬出了一道浅浅的牙印。他面前的仪表台上摊着一张海图，上面压着一只旧罗盘——铜壳，表面磨得看不出刻度，玻璃面有一道裂纹，被一滴松脂封着。
“怎么了？”陆游凑过去。
老莫用缺了两根手指的右手指着海图上的一个点。“我们现在在这里。南纬六十三度，东经一百一十八度。按照你爸当年画的航线，再往南两天，应该能到迪亚特洛夫坐标的外围。”
“迪亚特洛夫。”
“你爸标注的危险区域。”老莫的手指在海图上移动了一小段距离，“但他也标注了另一个东西——这里。”
手指停在一个铅笔画的圆圈上。圆圈很小，被反复描过，颜色比其他线条深。旁边有一行小字，陆远的笔迹：休伦克。南纬七十九度五十八分，东经一百一十二度零三分。
“迪亚特洛夫和休伦克，”刘灵儿俯身看着海图，“两个坐标之间的距离不到三百海里。”
“对。”老莫说，“一个是他标注‘不要进去’的地方。一个是他标注‘一切答案开始’的地方。隔着不到三百海里。你爸当年在这两个坐标之间来回画了十几条线，擦了画，画了擦。”
他翻出海图下面压着的一张草稿纸。纸很薄，几乎透明，上面是陆远潦草的笔迹——航线、箭头、问号、被反复涂抹的墨团。在纸的右下角，有一行被水渍洇开的字，笔画很重，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写下去：
“迪亚特洛夫有一扇门。休伦克也有一扇门。两扇门通向同一个地方吗？”
陆游盯着那行字。
父亲的笔迹他太熟悉了。笔记里那十万个正常中文，第十页戛然而止的那句话，戒指内侧被磨得几乎看不清的两个字。但这一行字和那些都不一样。那些是记录，是陈述，是写给别人看的。这一行是提问，是困惑，是写给自己看的。
一个决定把自己的发现用自创符号加密的人，在草稿纸上留下了没有加密的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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