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壬沉入的位置，海面下那一片暗紫色的光久久不散。
骨骼长船驶出很远之后，陆游回头还能看见它——极淡极远的一小片，在铁灰色浓雾和墨蓝色海水交界处微微亮着。不是塞壬竖瞳深处那弯金色裂缝的颜色，是更沉更老的暗紫，像陈年的葡萄酒，像凝固了太久的血。珊瑚游在船头前方，渐变的橙红尾鳍在雾中拖出的虹彩越来越淡。从说出冈萨的名字之后，她就没有再开过口，只是游着，银色的眼睛看着正北偏东一点的方向。
“她在等。”刘灵儿走到船舷边，右手在口袋里握着那五件东西。她把海螺取出来，举到耳边。极轻极远的声响从螺壳深处传出来——不是之前那种满月之夜整片海在轻轻哼唱，是更古老的，像无数片极薄的贝壳同时被敲响。塞壬的歌声。“海螺记住了塞壬的旋律。不是记住歌词，是记住旋律深处那个空洞——塞壬歌声里没有真正情感的那个空洞。深歌者血脉的传人能从空洞的形状辨认出唱歌的塞壬是谁。珊瑚在等的那个，空洞的形状和她自己的歌声最像。”
船尾方向，那片暗紫色的光突然亮了一下。不是被什么照亮，是它自己动了。从海面下往上升，极慢极稳，像一个人在深水中走了很久，终于决定浮出水面。铁灰色浓雾在它上升的路径上轻轻分开，让出一小片无雾的空洞。空洞中央，一个塞壬浮上来。
和其他塞壬不同。她的上半身不是苍白的月光色，是更温更润的珠光白。液态银色的长发也不是流动的，是静止的——垂在脑后，像一面凝固的银色瀑布。下半身的鱼尾不是暗紫色，是极深极沉的靛蓝，鳞片边缘泛着极淡的月光。眼睛不是深紫色，是更接近透明的银，和刘灵儿的瞳孔完全不同——刘灵儿的银是均匀的镜面，她的银是更古老的，像满月之夜海面映出的光被压缩进了虹膜。竖瞳不是金色裂缝，是更接近月牙的形状。银色的月牙竖在透明银白的虹膜中央，像月亮被摘走之前最后一次照在海面上的形状。
塞壬王女。
她没有唱歌，只是浮在无雾的空洞中央，银色的月牙竖瞳对着船尾方向——对着珊瑚。珊瑚停住了，渐变的橙红尾鳍在雾中最后一次摆动，然后静止。银色的眼睛对着塞壬王女银色的月牙竖瞳。深歌者血脉的最后传人，塞壬海的王女。两个人的瞳孔都是银色的，都没有眼白，都是均匀的镜面。但珊瑚的银是更年轻更清澈的，像刚开采出来的银矿；王女的银是更老更沉的，像被无数代人佩戴过的银饰。
王女张开嘴。歌声从喉中流出。不是塞壬那种无数片贝壳同时敲响的合奏，不是独唱，是更接近哼唱的——嘴唇微微翕动，极轻极柔的旋律从唇缝中流出来，没有歌词。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她唱的是雷姆利亚沉没那天，深歌者们潜入海底之前最后唱的挽歌。和雷姆利亚长老会在菊石壳剧场唱的是同一首，但调式不同。长老会唱的是送别，王女唱的是诀别。
珊瑚的银色瞳孔在王女的歌声中剧烈震颤了一下。她张开嘴，没有发出声音，但口型清晰可辨——她在跟着唱。不是被塞壬的歌声迷惑，是她会唱这首挽歌。深歌者血脉代代相传的旋律，她从小就学会了。但她从不知道挽歌还有另一个调式。
王女继续唱着，从深歌者的挽歌过渡到另一首更古老的旋律。满月之夜整片海在轻轻哼唱的那首歌。月亮被摘走之前，雷姆利亚人浮上海面听过的最后一遍月亮的歌。王女唱到一半时，调式又变了。不是雷姆利亚的调式，是塞壬的。她把月亮的歌用塞壬的调式唱了出来。旋律深处那个空洞——塞壬歌声里没有真正情感的那个空洞——在她自己的嗓音中缓缓合拢。
空洞合拢的那一刻，珊瑚的锁骨下方，和刘灵儿银白引线完全相同的位置，亮起了一小片极淡的银白色光。不是引线，是更接近伤疤的——月牙形的，和刘灵儿掌心的疤痕完全同色。
王女合上嘴，歌声停了。银色的月牙竖瞳看着珊瑚锁骨下方那片月牙形的疤痕。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自己的右手从水中抬起来，掌心朝上。液态银色的长发在她抬手的瞬间不再静止——从发梢往发根，一点一点恢复了流动。流动的方向是从她脑后往掌心，像整条银色瀑布被倒流回手心。流动到她掌心时，银色的发丝凝聚成一小片极薄极亮的液态镜面。镜面中央，映出了珊瑚的倒影。不是此刻的珊瑚，是更小的。一个浅蓝色皮肤的小女孩坐在雷姆利亚环形岛礁的珊瑚台阶上，仰头看着海面。海面上，满月正悬在天空中央。小女孩张开嘴，唱起了月亮的歌。那是珊瑚失去歌声之前最后的记忆。王女把那段记忆从自己液态银色的长发里取出来，托在掌心还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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