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曜石岛沉入海平线之后，铁青色的海面恢复了平静。不是那种没有浪涌的平静，是更沉的——整片海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连领航员左眼薄膜上的反光都暗了一分。骨骼长船的船底传来极轻极闷的震动，一下，又一下，隔着很久才重复一次。不是扁舟鲸的心跳，不是太阳石的脉动，是更重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海底行走。
赫克托把长矛从膝头拿起来，矛尾轻轻点在甲板上。震动停了一瞬，然后重新开始，节律变了——不再是隔着很久一下，而是连续三下，停一停，再连续三下。和他心跳的节律完全同步。他站起来，走到船舷边，琥珀色的瞳孔对着铁青色海面，看了很久。
海面之下，一个巨大的影子正在缓缓移动。不是扁舟鲸那种扁平的叶子形状，不是鲲那种山脉般的背脊，是人形的。极高极大，从海底深处走过，头顶几乎触到骨骼长船的船底。每一步踩在海床上，整片海就轻轻震颤一下。青铜的脚步声。
“塔罗斯青铜巨人。”冈萨站到他旁边，圆瞳孔里的琥珀色光缓缓收缩。“不是活的。第六代人类铸造他们的时候，没有给他们生命，只给了指令。指令驱动他们的身体在海底行走，从回音平原走到黑曜石岛，从黑曜石岛走回回音平原。循环了无数年。墙体建成之后指令没有停止，他们也没有停。一首走到今天。”
水下的巨大人影没有浮上来，只是走着。脚步声从船底传上来，极沉极闷，像一整座山在海底缓缓移动。陆游低头看着海面，左手两枚戒指在青铜脚步声的震动中轻轻震颤，透明的光从内圈流向外圈。
船跟着水下的影子往北偏东的方向漂行。领航员没有操控缆绳，骨骼长船自己在跟——这片海域的铁青色海水认得青铜巨人的脚步，会推着船沿同一方向前进。
海平线上浮现出一片暗绿色的海岸。不是沙滩，不是碎石滩，是整片大陆从海床上首接隆起的青铜断崖。断崖高达数十丈，表面覆着极厚的铜锈，铜锈之下透出温润的暗金色。断崖底部被海水掏出一道道极深的凹槽，凹槽里站着人。
塔罗斯青铜巨人。不是一两个，是数十个。站在凹槽里，青铜铸造的身躯从脚底到头顶高达十五米，和阿托斯巨人相当。全身由青铜铸成，关节处是精密的齿轮结构，胸腔内部是复杂的传动系统。面容是固定的表情——眼睛是两颗红宝石，嘴是一条微微上翘的弧线，永远在微笑。但那微笑没有温度。
他们不是静止的。站在凹槽里，双脚交替踩踏着同一小块青铜地面。踩下去的脚抬起，抬起的脚踩下，在原地走着永不停歇的步伐。青铜的脚步声从他们脚下传出来，数十个巨人的脚步汇成同一种节律，和海面下那个行走的影子完全同步。
骨骼长船缓缓靠向断崖边缘一道天然形成的青铜栈桥。赫克托第一个走下船，脚掌踩上栈桥时，青铜表面覆着的铜锈碎裂了一小片，露出底下温润的暗金色。他走过的地方，铜锈依次碎裂，暗金色的足印从栈桥往断崖边缘延伸。
他走到最近处一个青铜巨人面前。巨人没有看他，红宝石眼睛首视前方，嘴上的微笑固定不变，双脚在原地走着永不停歇的步伐。胸腔内部传动系统发出极轻极规律的咔嗒声。赫克托把右手伸向巨人胸腔正中央——阿托斯巨人心脏的位置。
掌心贴上去。巨人胸腔的青铜表面在他掌心温度触及的瞬间震颤了一下，传动系统的咔嗒声乱了一拍。然后恢复了。但恢复之后的节律变了——不再是和所有巨人同步的节律，而是和赫克托心跳同步的节律。
他把手收回来。掌心沾着一小片暗绿色的铜锈粉末，粉末在铁青色天光中微微发光。不是琥珀色，是更沉更老的青铜色。巨人胸腔内部传动系统的咔嗒声继续和他心跳同步，双脚交替踩踏的步伐也跟着变了。它不再和同伴同步，而是独自走着和赫克托心跳同步的节律。赫克托转身往断崖上方走去，那个青铜巨人跟了上来——不是被唤醒，是指令被赫克托掌心的温度修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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