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骼长船在雾中航行了整日，追踪船的残骸和7019的灯光都己被抛在身后。鞑靼之海的铁灰色浓雾重新变得均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陆游注意到，领航员左眼薄膜上的反光不再稳定——每隔一段时间，那层薄膜就会轻轻震颤一下，像水面被投入了一粒石子。
“雾里有东西。”冈萨站在船头，圆瞳孔里的琥珀色光缓缓收缩。“不是寄生者的船。是活的。”
话音刚落，雾中传来了声音。
不是金属刮擦，不是引擎轰鸣，是歌声。极轻极远，像从海底深处浮上来。没有歌词，只有旋律，用鼻音轻轻哼出。曲调缓慢而忧伤，听久了会觉得胸口发闷，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轻轻拽着。
“塞壬。”艾琳娜的金绿色瞳孔微微收缩。“但塞壬的歌声不会传这么远。这声音是从更深的地方来的。”
刘灵儿把右手伸出船舷，掌心那片月牙形的疤痕对着雾海深处。疤痕在歌声中轻轻震颤，不是恐惧，是共鸣。她闭上眼睛听了很久。
“不是塞壬。是雷姆利亚人。深歌者。”她睁开眼睛。“祖父的笔记里写过。雷姆利亚沉没时，深歌者血脉的最后传人没有离开。她们留在海底，用歌声为迷航的船指引方向。不是塞壬那种诱惑，是更古老的——她们在替海底的什么东西唱歌。”
歌声越来越近。雾中浮现出一小片亮光，不是追踪船眼球那种暗黄色，是极柔极淡的银白，和世界树汁液完全同色。光从雾海深处往上升，升到与船舷平齐的位置，停住了。
光里是一个人。
上半身是人形，皮肤呈浅蓝色，带有微弱的珠光。头发是深蓝色的，在水中——不，在雾中——像海藻一样轻轻飘动。眼睛是银色的，没有瞳孔，整个眼球是均匀的银色镜面。脖颈两侧有三道鳃裂，在雾中轻轻翕动。下半身是鱼尾，尾鳍薄如蝉翼，在雾中展开时呈现渐变的橙红色。
她悬在船舷外的浓雾中，像悬在海水中一样自然。银色的眼睛对着甲板上的人，没有焦点，却像什么都看见了。
“珊瑚。”艾琳娜说出这个名字时，声音比平时轻了一分。“雷姆利亚深歌者血脉的最后传人。她不会说话，只会唱。她的歌声能穿透鞑靼之海的浓雾，能穿透幽冥之海的海水，能穿透金星通道的管壁。她在这里等了很久，等一艘需要指引的船。”
珊瑚张开嘴。歌声从她喉中流出，不是之前那种极轻极远的旋律，是更清晰的。没有歌词，但陆游听懂了。不是用耳朵听懂的，是歌声首接在他脑海里唤起了画面。
一片海域。不是鞑靼之海，是更温暖的、阳光能照到海底的浅海。海床上生长着彩色珊瑚，鱼群在珊瑚丛中穿梭。海底有一座城，贝壳和珊瑚骨骼建成的，街道上走着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鱼的雷姆利亚人。城市中央的广场上，一个浅蓝色皮肤的小女孩坐在珊瑚台阶上唱歌。她的眼睛是银色的，没有瞳孔。她在唱一首关于月亮的歌。
月亮还挂在天上的时候，雷姆利亚人每晚浮上海面，仰头看它。他们记得月亮的每一种形态——新月，上弦，满月，下弦。他们把月相编成歌，一代一代传唱。月亮被摘走之后，他们继续唱。不是为了纪念，是为了记住。记住曾经有一种光，不需要池水、不需要墙体、不需要方舟心脏的跳动，就能照亮整片海。
小女孩唱完了关于月亮的歌，从珊瑚台阶上站起来，走向海岸方向。她走进浅海，海水漫过她的脚踝、鱼尾、胸口、脖颈。她继续往前走，走进深海，走进黑暗。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等她。不是塞壬，不是寄生者。是更古老的——雷姆利亚沉没时，没有撤离的深歌者们在海底睡着了。她们的梦从海底升上来，变成歌声。小女孩走进深海，走进她们的梦里。
画面消失了。
珊瑚合上嘴。银色的眼睛里，均匀的镜面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极缓慢地流动——不是光，是更接近记忆的。她把雷姆利亚沉没那天深歌者们最后的梦，保存在自己的歌声里。
“她在替睡着的人唱歌。”刘灵儿的右手从船舷上收回来，掌心疤痕在珊瑚歌声响起时一首亮着琥珀色的光。“雷姆利亚沉没时，深歌者们没有逃。她们潜入海底，把自己唱进了梦里。不是逃避，是守护。她们用梦守护着海底的什么东西。珊瑚是她们在梦外留下的声音。她替她们继续唱，唱到她们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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