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纳克大陆的海岸线在骨骼长船身后缓缓合拢。铁灰色的浓雾从两侧收拢,把巨杉森林针叶尖上残余的透明光点一点一点吞没。领航员左眼薄膜上琥珀色的反光稳稳地亮着——冈萨瞳孔的颜色。他把王子的瞳色借给了领航员,不是领航,是告诉鞑靼之海:亚纳克巨人重新出发了。
船行。雾在船头分开,在船尾合拢。
冈萨站在船头,混血巨人的身躯在铁灰色浓雾中像一座移动的礁石。花白发辫和深褐发辫编在一起,辫梢的黑曜石碎片和金色丝线被雾气流过,轻轻相碰。他右手握着从禁地带出来的东西——不是父亲的花白发辫,是他自己的圆瞳孔在星图空白区域看见的那一小片透明底色。他把那片底色记在瞳孔里带出来了,它会在需要的时候,在他眼底轻轻亮一下。
陆游站在他旁边,左手无名指上两枚叠在一起的戒指在浓雾中微微发光。透明的光从内圈流向外圈,从外圈流回内圈。他把右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块金属碎片。碎片在指尖下微微发热——确认他走完了第二圈的路,确认他把父亲的名字填进了亚纳克巨人先祖星图的空白,确认他正往还没走完的路出发。
“亚纳克大陆,”冈萨开口了,声音低沉,像巨杉在风里摩擦枝杈,“不是只有海岸边缘那些根系。往里走,巨杉会越来越高,越来越密,密到枝杈相互交织,人可以在上面走几十天都不落地。亚纳克巨人的王国建在树上。不是一座城,是无数个村庄,用藤桥连在一起。每一个村庄建在一棵巨杉的枝杈上,藤桥从这棵树的枝杈延伸到那棵树的枝杈,像蛛网,像血脉。”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灰绿色的皮肤,粗粝如树皮。他把手掌翻过来,掌心朝上。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他盯着看了很久,像在看一幅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地图。
“我出生的那棵巨杉,叫‘祖父杉’。不是最老的,是最高大的。树干周长超过五十米,树龄说是万年。亚纳克巨人没有文字记载的历史,树龄都是口口相传的。每一代亚纳克之王接任时,老一代的王会带他走到祖父杉的树干前,让他把手掌贴上去。树干会告诉他树龄——不是数字,是感觉。你能感觉到树干深处有多少圈年轮在缓缓转动。我父亲接任那年,把手掌贴上去,感觉到了九千西百多圈。我成年那年贴上去,感觉到了九千五百多圈。每一圈年轮代表一年,亚纳克巨人在这片巨杉森林里住了九千五百多年。从墙体建成那天起,就住在这里。”
他把手掌收拢,握拳,垂回身侧。
“九千五百多年,我们从未离开过。”
刘灵儿从船舷边走过来。右手在口袋里握着那西件东西——钥匙,果实,遗骸,倒影。她把黑曜石碎片取出来,月牙形的小孔对着船头方向。碎片中央的小孔里,鞑靼之海铁灰色的浓雾被切割成一弯极细极锐的灰色月牙。月牙中央,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不是雾的反光,是碎片内部自己亮起来的。琥珀色的,和她掌心疤痕深处那盏灯的火焰完全同色。
“它认得亚纳克大陆的方向。”她把碎片举到冈萨面前,“不是认得地理,是认得你瞳孔的颜色。碎片在阿托斯巨人手中保存了三十年,它记得每一种巨人的瞳色。赫克托的琥珀色,你父亲的树脂色,你的——圆的琥珀色。它在你靠近的时候,会比平时亮一分。”
碎片中央那弯灰色月牙在她举到冈萨面前时,短暂地变成了琥珀色。和她掌心疤痕的灯焰完全同色。然后恢复。
冈萨低头看着那枚小小的黑曜石碎片。月牙形的,边缘锋利,中央有一个天然的小孔。他父亲辫梢缀着的,也是这样的碎片。亚纳克巨人的黑曜石来自巨杉森林深处一座死火山口,每一片都是月牙形的。不是人工打磨,是黑曜石在冷却时自己碎裂成这个形状。巨人相信,那是月亮被摘走之前最后一次照在火山口上时,月光在黑曜石里留下的印记。月亮被摘走了,印记还在。
“我带你们去祖父杉。”冈萨说,“不是回我的村庄,是回亚纳克巨人的根。你们填上了先祖星图的空白,亚纳克之王让你们走了。但亚纳克巨人不只有王,还有长老会。长老会由每一棵巨杉村庄最年长的巨人组成,他们守护传统。传统说:巨人不应与外界通婚,不应离开巨杉森林,不应参与墙体之外的纷争。我父亲是王,他让你们走了。但长老会可以说‘不’。在亚纳克,长老会的‘不’和王‘是’同样重。”
读完本章请把 星际090书院 加入收藏。《冰墙世界》— 游子陆 力作,下章内容近期上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