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阿斯加德往东，山脊上的雪径在越过一道鞍部之后突然消失了。不是被积雪覆盖，是地貌本身变了——黑色的玄武岩从雪层下出来，六角形的柱状节理像无数把倒插的剑，从山体深处刺出地面，排列成一道天然的阶梯。阶梯往下延伸，延伸进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中。
不是虹彩色的雾，是更素的白——像海水蒸腾而成的水汽，带着咸味和微微的腥味，从阶梯尽头涌上来，沾湿了走在最前面的陆远的冲锋衣。他站住了，等陆游走到身边。
“北海。”他说，声音在水雾中显得比之前更沙哑，“从阿斯加德往东，地势下降，玄武岩阶梯通到海边。你祖父走过这条路，我走过，老吴走过。现在你也要走了。”
陆游往下看。雾气在阶梯下方翻涌，偶尔散开一瞬，露出一小片海面——墨蓝色透着紫，和他从极北之地那一侧看到的北海完全相同。海面平静得不真实，没有浪，没有涌，只有虹彩色的薄雾从更远处缓缓飘来，和白雾交融，变成一种说不清的颜色。
阶梯很长。他们往下走了很久，久到表针又开始在某一格上来回跳动。玄武岩的六角形截面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凹陷处积着融雪的水，水面上漂着极细的虹彩色粉末——鲲雾的残留，从海面飘上来，落在每一级阶梯上。
走到底时，白雾突然散了。
黑色的沙滩。和极北之地那一侧完全相同——颗粒粗粝，踩上去像踩在碎煤渣上。海水是墨蓝透着紫，虹彩色的薄雾在海面上缓缓翻涌，把天和水融成一片没有边际的斑斓。
码头。
不是先祖之地那种白色石台，是更古老的、更简陋的——几根原木捆扎成的栈桥，从沙滩延伸进海里，末端用缆绳系着一块巨大的浮木。浮木被海水泡得发黑，表面布满藤壶和藻类，但形状是规则的——不是天然的浮木，是被人从更粗的树干上切割下来的横截面，边缘有斧凿的痕迹。横截面中央刻着一个符号：三道波浪线。
鲲的渡口。
陆远走到栈桥尽头，站在浮木边缘。虹彩色的雾从海面涌来，裹住他的身体。他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像等了很久。
海面开始隆起。
不是从远处，是从栈桥正下方。黑色的沙滩边缘，海水被从底下顶起来，形成一个迅速扩大的水包。水包表面的海水向西周泄落，露出青黑色的背脊——粗粝的，布满沟壑的，沟壑里附着藤壶和藻类。背脊从浅水中升起，海水从它身体两侧倾泻而下，在栈桥边缘拍出白色的泡沫。
鲲。
它从北海深处游到了这里。从先祖之地码头的方向，沿着第二圈的海岸线，绕过整片先祖之地，游到了阿斯加德东侧的玄武岩海岸。不是偶然经过——是来接人的。它把背脊抬升，抬到和栈桥浮木同样的高度。青黑色的“岩石”和发黑的浮木之间只剩一道窄窄的缝隙，虹彩色的雾气从缝隙中涌出，像一道门槛。
陆远迈过那道门槛，踏上鲲背。他的脚步很轻，像踏上一条走了很多遍的路。鲲的皮肤在他脚下微微下陷，沟壑深处，淡金色的光极快地闪了一下，然后熄灭了。像一声问候。像一声确认。它记得他。记得十五年前他从休伦克走进北海，记得他站在鲲背上往先祖之地去的每一幕，记得他在重生城池水边坐了一整夜，记得他走进墙体深处之前最后回望的那一眼。
陆游踏上鲲背。鲲的皮肤在他脚下是温热的，和在极北之地那一侧踏上时完全相同的温度。淡金色的光从他脚底接触的位置向西周微微扩散，像一滴水滴进静止的水面。它记得他。记得他从迪亚特洛夫走进来，记得他在休伦克关门，记得他在鲲背上看着那个一只脚光着的孩子消失在夕光中。
刘灵儿踏上鲲背。她右脚踩上青黑色皮肤的瞬间，掌心那片月牙形的疤痕亮了一下——不是疤痕本身的深褐色，不是鲲雾渗入后的淡金，不是世界树汁液留下的银白镶边。是更素的、更温的颜色，像她祖父眼镜留在玛尼堆顶上的那张纸条。琥珀色的。和林远山走进舍基之地时瞳孔周围出现的那圈金色完全相同的颜色。
读完本章请把 星际090书院 加入收藏。《冰墙世界》— 游子陆 力作，下章内容近期上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