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台风过境后的第三天。
海面平静得不真实。那种蓝不是旅游画册上的湛蓝，是一种近乎墨色的深蓝，像有人在海底打翻了一缸靛青。陆游坐在租来的破渔船船舷上，双脚悬空，盯着水面。手里攥着一枚铜戒指，戒圈内侧刻着两个字——陆远。他父亲的名字。也是他父亲留给他母亲的结婚戒指。
母亲去世前把戒指按在他掌心里，手指瘦得像一截枯枝。“这是他最后寄回来的东西。包裹里只有这本笔记，和这枚戒指。”
笔记的前十页他己经能倒背如流。第十一页开始全是那种符号——像楔形文字又不是楔形文字，像甲骨文又不是甲骨文。他找过三个古文字专家，两个密码学教授，答案都一样：自创的加密系统，没有密钥无法破解。
第十页最后一句话是父亲用正常中文写的最后一段话，字迹潦草，像是写得很急：“南极冰墙的传说并非空穴来风。我在休伦克坐标附近发现了什么。如果他们知道我发现了什么，他们不会让我活着回来。戒指留给你母亲。笔记留给你。如果你在读到这段话，说明我——”
句子断在这里。最后一个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一只手被突然从纸面上拽开了。
十五年。他想了十五年，想不出答案。
船主老吴蹲在他身后抽烟，第三根了。“小陆，你到底要找什么？”
“老吴，”陆游把戒指塞回领口里，贴着胸口放好，“这底下真的什么都没有？”
“我骗你干啥。”
“你上次说你见过一艘沉船。”
老吴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烟雾从他鼻孔里慢慢淌出来，被海风吹散。他的眼神变了——不是撒谎时的躲闪，是一种不太愿意触碰的记忆被突然翻出来的那种变化。
“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他说，“台风过后，水浑得要命。我那次是迷了航才漂到那片，就看到个黑影子，船不像船，房子不像房子，趴在水底下。我当时吓坏了，赶紧掉头走了。后来再去找，找不到了。”
“今天再试试。”
老吴把烟头捻灭在船舷上。“行吧。欠你爸的。”
他没说欠什么。陆游也没问。有些债，他不需要知道来龙去脉，只需要知道它存在。
他开始穿潜水装备。老吴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烟雾从他鼻孔里慢慢淌出来，被海风吹散。他夹烟的右手搭在膝盖上——陆游第一次注意到，那只手缺了两根手指。无名指和小指，断口很旧，边缘光滑，像被什么极锋利的东西一次切掉的。
他没问。老吴也没说。老吴在旁边絮絮叨叨：“台风刚过，水底下暗流多得很。你要是下去上不来了，我可没法跟你爸交代——”
“我爸己经不需要交代了。”
老吴闭嘴了。
陆游咬住呼吸管，往后一仰，翻进了海里。
水比想象中冷。台风搅动了深层海水，八月的东海竟然带着初冬的凉意。能见度很差，悬浮的泥沙把一切染成黄绿色，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世界。阳光在水面下被切割成晃动的光斑，照亮漂浮的碎屑，像一场缓慢的雪。
陆游往下潜。
他其实很怕深海。不是那种说说的怕，是刻在骨头里的恐惧。每次下水，心率都会在入水的那一刻飙升，需要花整整十分钟才能压下来。没有人知道这件事。父亲失踪后，他强迫自己学潜水——不是因为热爱，是因为他觉得如果连父亲最后去过的地方都不敢去，他这辈子都会看不起自己。
每次下水前，他都要在船舱里独自待十分钟。背圆周率。小数点后一百位，背完下水。
三点一西一五九二六五三五八九七九三二三八西六二六西三三八三二七九五零二八八西一九七一六九三九九三七五一零五八二零九七西九西西五九二三零七八一六西零六二八六二零八九九八六二八零三西八二五三西二一一七零六七九。
数字是世界上最可靠的东西。它们不会消失，不会改变，不会在你十岁生日那天说好要回来然后从此音讯全无。
十五米。
水温又降了一点。他感觉到水流的变化——台风虽然过去了，海底的暗涌还在。一股从侧面推过来的力道把他往西带了半米，他调整了一下配重，稳住身体。
二十米。
海床还没有出现在视野里。周围只剩下悬浮的泥沙和偶尔掠过的水母。一只海月水母从他面镜前漂过，半透明的伞状体一张一合，像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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